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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侵掠如火林小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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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就好。”聽岳樂說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覺善心中也為他感到高興。看到老朋友情緒不好,覺善安慰他說:“岳樂,兗州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你我都是第一次上戰場,偶有挫折也屬正常。若就此沈淪下去,我倒要小看你一眼。”

說到這裏,覺善又笑著用手指了指路上蹣跚而行的漢人俘虜和滿載的車輛,“岳樂,我這次在登州所獲甚豐。回沈陽後,我分一半給你。”岳樂這次吃了個前所未有的大敗仗,丟了那麽多滿蒙精銳,連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也被敵人殺死。回滿州皇帝那關只怕沒辦過不了。最好的結果也是閉門思過,這輩子卻別想領兵打仗了。最壞的結果……覺善不敢想象。

就算能夠保得一命,老朋友這輩子也只有靠宗室子弟那點微薄的俸祿過活,說實在的,覺善非常同情這個倒黴蛋子。

聽到這話,岳樂“哧!”地冷笑一聲,松開緊握在刀把上的右手,食指對著覺善的鼻子點了點:“你道我真缺你這點財帛女子,大丈夫功名但從馬上取,還輪不到你同情。我這次輸在高蠻子手裏,不過是麻痹大意。沒想到陳留軍強悍至斯,我一心奔襲,步騎脫節、步炮脫節,以至吃了大虧。不過,回頭想想,除了高原,其他人我還真不放在眼裏。你說,除了他,又有誰是我的對手。就算我滿州諸將軍,單論韜略,又有誰比得上我岳樂。”

覺善有些惱火:“好了好了,你不要財帛就算了,又何必這般侮辱於我。”

見覺善臉色不好,岳樂卻不想解釋,提高聲氣:“覺善,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算了,懶得同你多說。”覺善拍了拍手從馬車上跳下去。

岳樂突然帶著哭腔地在後面喊:“覺善,我知道,軍中諸將軍都當我岳樂是誇誇其談的趙括。現在不管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被別人嘲笑。知道我為什麽死活要呆在你的後軍之中嗎?”

覺善聽到這聲嘶力竭的哭喊,心中一酸,將頭別過去:“岳樂我的好兄弟,放心呆在我的隊伍裏吧。誰也不敢笑話你,否則我絕不輕饒。”

“不,你真以為我岳樂是膽怯之人,不敢面對世人的目光。沒錯,我是吃了敗仗。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麽好掩飾了。”岳樂大聲叫道:“我同陳留軍交過手,也了解高原的戰爭風格。陳留軍韌勁十足,在大冷天敢於行險穿越湖上冰面襲擊我的後方。在擊潰我的騎兵後,又以殘缺之軍再戰吳克善,這是一只可怕的軍隊。如果不出意外,他們絕對會追過來的。而你,我的兄弟,你肯定是陳留軍首要打擊目標,我有義務也有責任幫助你。只有我才明白他這支軍隊。你看看你這支後衛,只需被敵人一個偷襲就全完蛋了。”

覺善停了下來,身邊是靜靜的軍隊,千萬人滾滾北行,在蒼白的晨光光中拖成一條長龍。不知怎麽的,他心中突有熊熊怒火升起,大聲譏笑道:“岳樂,打敗仗的是你可不是我覺善。至於如何行軍,我用不著你來教。陳留軍現在可還在東阿,難道他們還插著翅膀飛過來不成?”

“哦,是嗎,那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好了。”岳樂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收聲,又將腦袋縮回馬車中。活動了一下身子,發覺身體恢覆得不錯。又看了看遠方,心下安穩了許多。可以肯定,陳留軍在獲得大量軍馬之後肯定會飛兵而趣。陳留軍的騎兵騎戰術比起滿蒙八旗可並不遜色啊。

他琢磨著,如果一出情況立即跳下車去搶一匹馬,或許還能逃出去。

覺善不是高原的對手,阿瑪也不成,或許螯拜還有點辦法。

高原,只有我岳樂才了解你,只有我岳樂才能打敗你。

覺善,你要送死,我也不攔著你。

想到這裏,岳樂從包袱裏掏出牛肉幹大口咀嚼,只咬得嘴裏全是青草的泥腥。

憤怒地從岳樂那裏離開,覺善心中隱隱生痛。同時,一種不安如海潮般洶湧而來,讓他氣喘心跳。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絕對會追過來的。而你,我的兄弟,你一定是陳留軍第一個打擊的對象……”回想起岳樂剛才所說的話,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究竟是一場什麽樣的仗才能讓這個趾高氣揚的岳樂變成如今這種頹廢模樣,難道陳留軍真那麽可怕?

不可能的,漢狗沒有那樣的軍隊。

可是,岳樂為什麽這麽樣說呢?

心中的焦躁再也無法遏止,喝了一口冰冷的烈酒,那一團熱氣並未從小腹中升起,身體反被冰涼的酒液刺得一抖。

覺善回頭看了看長長一串車馬和疲憊的士兵們,眉頭開始發緊。天還沒亮,大軍就提前開拔了,作為後衛,他手頭的幾千人都是精銳。親領的兩個牛錄還都是白甲雄兵,這樣的隊伍就算遇到一支上萬人的明朝大軍也是不怵。看得出來,士兵們都比較放松,雖然西路軍的覆滅讓所有人倍感震撼。可所有人都將責任推到岳樂的瞎指揮上,沒有人去深想為什麽會這樣,陳留軍又是一支什麽樣的部隊。

因為起得實在太早,所有人都沒說話,就那麽睡眼惺忪地坐在車上,示意趕車的漢人俘虜快點走。

隨著天光的放亮,隊伍開始活躍起來。不斷有士兵的喝罵聲傳來,其中間夾著漢人俘虜的慘叫和皮鞭抽在人身上的聲音。更有女人在驚叫。即便是後進北歸大軍的最後一隊,隊伍中還是夾雜了大量俘虜和財物。東西實在太多了,連戰鬥部隊士兵的身上都背著碩大的包袱。

“實在是太吵鬧了!”覺善只覺如身陷野蜂群中,心中一陣接一陣的迷糊。

同岳樂一樣,他也是第一次上戰場。老一輩都已經垂垂老誒,天啟年間能征善戰的將軍們都已經退居二線,不肯再在風雪中吃苦。而新一代也逐漸登上人生這片華麗的舞臺。而螯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剛開始的時候,覺善對拔刀砍掉敵人頭顱還心壞恐懼。可一進山東,大小凡三十餘戰,竟然沒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殺的人多了,見夠了鮮血,膽氣也壯實起來。他感覺,其實打仗也沒什麽了不起。

刀子一揮,一種強烈的殺戮的快感如醉酒般不可抵擋。隨之,金錢、美女如水而來。

岳樂說得對,功名但從馬上去,只要有仗打,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想著想著,覺善輕輕地笑了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遠處的丘陵後面突然傳來一聲隱約的哨聲。那聲音並不大,卻拖曳出很長的尾巴,如裂帛一樣劃破蒼白的天光,裊裊低回,清晰無比。

覺善頸後的寒毛突然豎起,一種毫無道理的恐懼從心窩子裏冒起。一剎那間,岳樂曾經說過的陳留軍以哨音為號招集部隊的話浮上腦海,然後化成岳樂那張淒慘的笑容。

“安靜,大家安靜!”覺善大吼。

可士兵們還是笑嘻嘻地鬧著。

覺善怒火中燒,提起鞭子夾頭夾腦地對著身邊眾人一陣狠抽:“都他媽給我安靜!”

大家都愕然地靜了下來。

覺善大聲問道:“斥候騎兵出去多久了?”

“稟將軍,已經出去……出去一個時辰了……”

眾人這才呆住。

還沒等覺善說話,一片“砰砰!”的槍聲連珠價地響起。幾乎一瞬間,真在外圍警戒的兩個士兵渾身都射出血點子,慘叫一聲朝車隊跑了。可惜剛跑到一半,就再也支持不住,一頭栽倒在地,身體在爛泥中微微抽搐。

“啊!”所有人都亂成一團,雖然敵人這次偷襲沒有造成多少殺傷,可後金大軍的秩序混亂了。有的人頭一縮躲到大車後面,有的人怪叫著往路邊的灌木叢中躲,有的人抽出兵器試圖朝槍聲的位置反攻。

而那些漢人俘虜則同時發出一陣喧嘩,試圖四散而逃。被看押的後金士兵一口氣殺了二十幾人之後,所有人這才抱著頭蹲在地上。

官道上已經被漢人俘虜的鮮血塗得血紅一片,二十幾顆頭顱被紛亂的腳步踢得在地上亂滾。最後被狠狠踩進路邊松軟的泥土裏。

兩匹驢子怪叫一聲拖著一輛小車朝前急奔,一口氣撞進漢人俘虜的隊伍中間,最後“嘩啦!”一聲翻了個底朝天,將一個中年男子壓在車架下面。那人大口地吐著黑血,奮力掙紮,卻怎麽也翻不了身。而身邊的眾俘虜則用冷漠的眼神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安靜,安靜!”覺善叉著腰站在眾人之前朝遠方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山岡上騰起一團灰色的硝煙。

“是陳留軍……敵人不多,大概只有兩百,大家不要怕!”

話音剛落,槍聲再次響起。空氣中全是彈丸的呼嘯。身後鉛彈吃肉的“噗嗤”聲不絕,騾馬的嘶叫和士兵們垂死的叫喊響成一片。

敵人的這一波齊射居然如此地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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